當越來越多人來問:「醫師,我是不是有 ADHD?」
文/ 胡耿豪 醫師
最近門診裡,越來越多成年人主動來問:「醫師,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有成人ADHD(Attention-Deficit/Hyperactivity Disorder,注意力不足過動症)?」
有人看了網路社群平台的影片,有人讀到 Threads 上的分享,也有人在朋友確診後,發現對方描述的困難,自己幾乎都有。拖延、健忘、工作總在最後一刻趕完,明明知道該做什麼,卻遲遲開始不了。過去以為是個性,如今有了一個可能的解釋。
願意來看診釐清,當然是好事,這些困擾可能已經存在多年,只是一直沒有被理解。但也有些人看過網路資訊後,已經認定自己有 ADHD,前來就診,是希望醫師確認這個答案。
然而,在這波求診風潮裡,有些是過去被忽略的人,也有些是被資訊誤導的人。








●那個年代的我們,確實不容易被看見
對六、七年級生,以及部分八年級生來說,成長過程中很少有人會因為注意力困難,被家長帶去看精神科。當時比較常見的解釋,是孩子不專心、愛玩、不夠用功。尤其是成績好的孩子,更不容易讓人想到需要評估。
在此,我分享一下自己的切身經驗。
回頭看,我從小雖然沒有過動傾向,但其實有明顯的注意力不足表現,也就是臨床上說的ADD(Attention Deficit Disorder);依現行診斷分類,屬於 ADHD 以注意力不足為主的表現型。只是國小、國中時,理解與記憶能力足以代償。我幾乎沒在聽課,上課都在做自己的事情,也不太需要念書,就能維持頂尖成績。高中聯考還能以北聯前五十名內的成績進第一志願。
既然考得好,大人不太會追究我如何學習,我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問題。
高一靠著大量閱讀累積的底子,以及快速記憶的能力,文科仍有優勢,成績還能輕鬆維持班上前三名。直到高二選了第三類組,原有的方式才開始應付不來。
數學、物理需要持續跟上推導、反覆練習,把觀念一步步接起來。我很難穩定投入這些過程,成績大幅下滑,第一次明顯感受到學習的挫敗。一直到自己成為精神科醫師,回頭整理成長經驗,才看懂那些從小就存在的 ADD 特質。
當然,數理不好或成績下滑,都不能用來判斷 ADHD。我的經驗是,能力與記憶力可以讓某些困難暫時不被察覺;等到學習、工作或生活的要求改變,原本的代償才逐漸不夠用。
因此,成績優秀、讀完大學、有穩定工作,都不足以單獨排除 ADHD。評估還需要知道:這個人一路如何維持表現,哪些地方反覆吃力,又付出了多少額外心力。
●成人 ADHD,未必看起來「過動」
ADHD,中文稱為注意力不足過動症,是一種神經發展障礙,主要表現包括持續的注意力困難,以及過動、衝動。
到了成年,外顯的跑跳可能減少,轉為內在躁動、難以等待、容易打斷別人,或長期在時間管理、工作組織與任務完成上吃力。也有人從小就以注意力不足為主,沒有明顯過動。
有些人直到進入職場、成為父母,需要同時處理更多事情,才發現自己總是應付得很辛苦。成年後才確診,並不代表症狀到了成年才出現。
網路資訊讓這些人知道,自己的困難值得被評估,也可能獲得治療。這是這波討論帶來的正面改變。
●網路讓人認出自己,也可能認錯自己
這股風潮並非台灣獨有。
國外的 TikTok、Instagram、YouTube,已有大量成人 ADHD 的影片與個人故事;台灣也有專業衛教、媒體報導,以及 Dcard、LINE 社群裡的經驗分享。公視便製作過「為什麼我三十歲才發現自己有 ADHD」的相關內容。
不過,台灣目前仍缺少足夠資料,能估算社群資訊帶來多少就診,或哪個平台影響最大。門診的觀察,還不能直接當成全國的統計。
國際研究則已指出資訊品質的問題。2022 年一項研究分析一百支熱門 ADHD TikTok 影片,百分之五十二被判定具有誤導性,常見錯誤是把焦慮、憂鬱、情緒波動與人際衝突,描述成 ADHD 特有的症狀。
2025 年另一項研究發現,熱門影片中不到一半的症狀主張符合臨床準則;觀看較多 ADHD 內容,也與高估其盛行程度,以及較負面地評價自己的症狀有關。這不能證明看影片造成誤診,但提醒我們,反覆接觸某一類描述,可能影響人如何理解自己。
「房間很亂」「忘記回訊息」「討厭無聊的工作」「喜歡的事情可以做一整晚」,都很容易引起共鳴,但一份清單若是讓多數人都能對號入座,用來辨識疾病的能力就有限。
●注意力困難,需要追問原因
事實上,注意力也會受到情緒、睡眠與身體狀態影響。
焦慮時,腦中反覆盤算還沒發生的事,很難專心處理眼前工作;憂鬱時,思考變慢、動力降低,原本熟悉的事情也可能做不動。睡眠不足、長期壓力,同樣會造成健忘、拖延與效率下降。這些表現都可能像 ADHD。
因此在鑑別時,症狀的時間順序很重要。是從小到大都有類似困難,還是近幾年隨著情緒惡化才出現?在不同情境都反覆發生,還是集中在某一份工作、某一段壓力期間?
ASD(Autism Spectrum Disorder,自閉症類群障礙)也容易被網路清單混入 ADHD。社交溝通困難、對感官刺激的特殊反應、強烈而集中的興趣,以及對固定安排的需求,需要放在完整的發展歷程中理解。單憑「不喜歡社交」「對聲音敏感」「能長時間投入興趣」,無法區分診斷。
而且,ADHD、ASD、焦慮與憂鬱可以同時存在。若把所有困難都簡化歸進同一個診斷,其他需要處理的問題便可能被忽略。
●評估需要生活史,不能只靠量表
成人 ADHD 的評估,需要了解成長、求學、工作與生活經驗,確認症狀是否持續、出現在不同情境,並造成實際影響。診斷準則要求部分症狀在十二歲以前已存在;家人的回憶、舊成績單或生活紀錄,有時能補上本人記憶不足的地方。
ASRS(Adult ADHD Self-Report Scale,成人 ADHD 自填量表)等量表可以協助篩檢,但高分不等於確診,一次注意力測驗也不能單獨決定答案。看診前,與其記熟網路上的症狀清單,不如整理幾個具體例子:困難何時開始?在哪些場合發生?造成什麼後果?近期睡眠與情緒如何?
讓你決定求診的貼文或影片,也可以帶來討論。它能幫助醫師知道,你想釐清的是哪一部分。
●不要向別人拿藥來驗證自己有沒有 ADHD
有些人尚未接受評估,就向朋友、病友或網路上的人取得藥物,想先吃看看。
「吃了比較專心,所以我一定有 ADHD」,不能作為診斷依據。主觀感受到精神或效率改善,無法確認病因,也不能判斷長期使用是否適合。
ADHD 藥物有其療效,但仍可能引起失眠、焦慮、食慾下降或心悸,用藥前需要評估病史、其他藥物與身體狀況。
以利他能、專思達的成分 methylphenidate 為例,在台灣屬第三級管制藥品,應經醫師評估、開立處方,循合法管道取得。私下買賣或轉讓可能涉及違法,即使沒有收錢、只是好意分享,也不能忽略法律責任。
當然,也不必因為「管制藥」三個字,就害怕接受適當治療。藥物有其醫療用途,需要的是正確評估與追蹤。若已經自行服用,請把藥名、劑量、來源與服用後的反應如實告訴醫師,讓後續判斷有完整的資訊。
●帶著疑問來,也容許答案需要時間
我不希望這些提醒,讓真正長期受困的人又退回去,覺得自己只是想太多,或怕被醫師認為在跟風。
願意了解自己、主動求助,本來就值得支持。醫師也很願意去聽:一個人為什麼在這個時候,開始懷疑自己有 ADHD?他想解釋的是什麼,又希望哪些生活困難能有所改變?
但評估有時會得到不同的答案。可能確認 ADHD,可能發現主要是情緒或睡眠問題,也可能需要繼續觀察,才能看清幾種因素如何交織。對確診的人,治療可以包含藥物、心理介入,以及工作安排和生活習慣的調整;對其他原因造成的注意力困難,也有相應的處理方式。
如果你也有這些疑問,隨時歡迎來診所和我們聊聊,一起釐清困擾,找出適合你的改善方式。
胡耿豪身心精神科診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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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02)2431-0311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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